Hemlock

Am I cursed?

人之将死

装弹,上膛,画家的手法娴熟,像极技巧精湛的枪手。
抬手,举枪,他那善于捉握画笔的右手,正剧烈地抖动。
对准腹部。
扣下扳机。
于是森林间传出沉闷却清脆的巨响,繁枝茂叶中升起一缕轻烟,幽远的山谷传唱着枪响,惊鸟四起,转瞬即散。
我已经死了,他这样想着,居然感到释然。
腿上却传来温热的触感。他心中一惊,下意识地去寻找那股涌流的来源。当手掌触碰到腿上那一眼血泉,他只感到一阵失望。
我还活着,他抬起手,眯眼看见满目殷红的色彩时,心中泛起一阵自杀未遂的不甘。他失策了,子弹本应正中肚膛。此刻他只能等待,伴随着几近麻木的痛感,等待那一刻到来。
好在我也活不了多久,他又如此聊以自慰。
将死之人能做些什么?他终于无法忍受因白白等待而带来的压抑,再也不能为意识的一片空白而进行忍耐。我不能像死人一样活着,他想自己开着玩笑,这简直就是对自己思想纯粹性的挑战。我能做些什么?他寻思起来。
很自然的画家想到去回忆自己这行将至终的生命,也许是因为他要为自己自杀的行为找一个恰当的理由,又或许这是他此时唯一的选择。无论如何,他开始将自己的记忆一点一点地向过去推移,好似时间轴倒转过来,让画家的思想脱离身体的意志,在它的长河中溯洄而上。
他想起南国的风光,橙黄的落日好似锦绘。在那里他日日挥笔,在金黄色太阳的炙烤下作画。他本生于北方,在没有纤云遮蔽的夏日之南国,他却反将帽子摘下作画。赤日行空,盛夏的太阳让他头脑震栗,神魂恍惚,却迸发了满画布的灵感。他俯身去嗅麦田中初开的鸢尾花,抬起头来又看见成片的丝柏。他也时常在月朗星稀之夜行至包围着静谧村庄的山上挥动画笔,落笔之处皆为繁星,不留一丝一隅的间隙。
那是自然,是上帝的馈赠。他如此执着甚至略带秉性地认定着,他画家的身份为上帝所赐予。可凡人眼中何以见真正的上帝?
何以见真正的上帝呢?他悲凉地笑笑,世人只当他一个狂徒罢了。
于是他的思绪又追回更早的巴黎时代。那时的画家还不是画家,二十多岁的他也只是画室中一个年轻学徒,在创作之余百无聊赖地打理着那些所谓如流,却并不被他看上眼的名画。
客人挟了大笔的金钱,来购买画室里的高贵名作。年轻的画家对此却冷嘲热讽。客人转身留下一个个怒气冲冲的背影,画室的厅堂只是日渐冷清。
他最终被画室的主人赶走,虽有亲兄弟提奥的资助,却仍无异于流落街头。画坛中执迷不悟的人依然在进行着色彩游戏,他们甘愿用自己的心来换取一双准确精密的眼睛,将印象派逼入自然主义的山穷水尽。他曾听说莫奈将草垛的光影变化反复描绘了十五遍;西涅克如粗纸细工一般用彩色圆点来将景物凸显。他毫不掩饰地大笑,却只换来更多非难。为什么画家一个真正带了艺术之心的人,却反被当作异端?
当他行走于巴黎的大街小巷,从上层名流到平民百姓,甚至连猫也不愿意踏上他走过的路面。
在这长达二十多年的流浪中啊,画家一直与孤独为伴,受了多少冷嘲热讽,白眼相加!
所以为什么不尽早结束呢,在这无人知晓的森林中?
此时奄奄一息的他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。在这飘忽不定的思绪中,他突然回忆起尚还年幼时,在花园里第一次见到向日葵的景象,灼烈的金黄色花盘好似太阳。那一日他第一次提笔作画,画布被橙亮的色彩覆盖,那一刻所有光线都倾泻而下。从此他就以那朵向日葵为标准,不顾世人的眼光潦倒一生,只为追寻心中如向日葵一般的骄阳!
那是他痛苦的根源,他却在痛苦中欢乐地战栗,他知道自己在一步步接近那太阳!
快了,他想。正在凝固的血液失去了温存的感觉。我的太阳本存在于另一个世界,我要跨越两个世界的交点,从此离去,绝不归来。
“文森特·梵·高!文森特·梵·高!”意识渐行模糊,呼喊声却突然响起,是有人在寻找他吗?
他们找不到的,他们也无法找到。我是属于向日葵,属于太阳的。
在行将消失的意识末端,他突然记起华兹华斯的诗句:
“苦难悠长,晦暗不明。
“原是无穷尽。”
谁说无穷尽?
将死之人眉目微阖,垂下眼帘——天边霎时出现火烧云,绚烂而壮阔。名曰文森特·梵·高的画家将从此离开。当日光倾泻而下,云翳正变幻出向日葵的色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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